这个女孩的来信，是拖到近两周之后的今天，才有空回复。不知她所烦恼的这些事情，是否已经祛除了所有繁冗芜杂的枝杈，不再需要我多余的言语？但无论如何，还是要写这封回信，唯有如此，方能心安。

 安：

是在网上找来，无处可以下载，有人留了Q，说可以找他索取，便试着去加，他人果然没有食言，很快传递过来。这其间，我们没有说过多的话，只是因为一首撼动心灵的曲子，而在网上相识。

我知道我很快就会将他忘记，Q里那么多人，我不聊天，便也常常分不清，那些有着不同签名的头像，究竟对应的，是现实中，哪一个人。

但还是感谢这个陌生的人，他与我素不相识，却肯浪费时间，传一首我喜欢至极的曲子给我。并因此让我，每一次听到这首曲子，就想起他的沉默与克制。

如果《颐和园》没有郭晓冬来演，而是换成一个与郝蕾同样疏离气质的演员，那么，我想我会更喜欢此部电影。郭的朴实与乡土气息，使得此部作品想要表达的刀子冷静滑过肌肤的疼痛，有游离主题的缺憾。

看到网上很多人的评论，多是丧失理性的谩骂。我理解现代人的浮躁，我们很少会有时间与耐性，静下心来，看一段了无情节也无甚道理可言的爱情。我们需要好莱坞似的快餐，需要千折百转、快马加鞭的情节推进，至于一个女人神经质似的呓语与体悟，且让它远远地丢开吧。

可是，我还是如此喜欢这部电影，所带给我的一种与情节无关的感觉：疯狂，执拗，歇斯底里，混乱，焦灼，绝望，无常，疼痛，没有希望又反抗着宿命的残酷。

一直想要更换博客的背景，可是似乎是件很麻烦的事，而麻烦，是我在任何意义可有可无的事上，最先选择放弃的理由。除了文字。

终于还是没有等到李宁点燃圣火，便疲倦睡去。当数以万计的人，守候那神圣瞬间的时候，我正在梦里。

或者，没有梦。

冷的信。

我在想，如果结婚了后，有多少时间是属于自己的。每天，我想大部分的时间里，花在未来的老公与孩子身上，这是我很不想做的事情，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有到了顺其自然的时候。

有时候，我在想，梦想是什么？虽然现在偶尔的时候还会想起来，可是，若干年之后，梦想是什？我的梦想是什么？这一直是我不敢想象的。不知道那时候谈的话，会不会被人说是愚不可及？也很难想象，有一天，变成一个不关心细节的，不关心体型的，穿上睡衣就出街的胖胖的中年妇女。但是，自己也知道，总有一天，自己也要安身立命。

有时候在想，自己那么努力地看书，是否有用？在别人娱乐开心的时候，自己独自一人在难懂的世界里跋涉，那是否是自己的一些不实际的想法？

自己是一个有校园情结的人吧，因为在大学一开始的时候，别的舍友都希望可以赶快毕业时，而我想的是可以永远那样过下去，因为那样我可以保持一个单纯的梦想，长辈也在一定程度上原谅自己的处事方式的不成熟，成人之间的世故。自己也不那么世故地活着，内心备受煎熬。

你的文字对我来说具有无上的魅力，这两封信是我断断续续写出的，不知道在你信看来会是怎样，但愿我的信给你的不是麻烦，如果是的话，原谅我，也请告诉我。

 

 

安的回复。

 

冷，

不知该如何回答你如此之多的困惑与烦扰。且让我尽自己所能，希望，这只言片语，可以慰藉你的内心，让它不再如此烦恼丛生。

 

1关于大学。我一直觉得，大学所能够给予的，不是知识，而是一种对于人生的确定与把握。一旦你能看清未来方向，那么，你自会为了梦想，而习得所需知识与技能。就像我一直感激自己看似与文学无关的4年的外语学习，当别人在文学院博览群书的时候，我亦没有因为专业的不同，而心生羡慕。我的大学，一半献给了外语，一半献给了我喜欢的文字。任何的专业，都是一种丰富自身的途径。我们可以借助这种知识的习得，而让心灵丰沛无比。我一直以为，不同的专业，都可以达到互通，每一种学科，我都会尽可能地涉猎，就像而今在读的东汉张仲景的《伤寒论》，一本医学的专著，内里对于人体阴阳和谐相生的读解，可以让你体悟到生命哲学的魅力。

 

因此，如果你仅仅为考试而读，为就业而读，为别人的艳羡而读，而不是为一种心灵的宁静与温润而读，那么，我个人以为，你是在虚度光阴。很多人，就是因此，而在世俗的生活中，挣到很多的金钱，又有看似不错的工作、生活，却依然心内充满虚无，没有根基。

 

2关于婚姻。我比你年长，但尚未涉入，你又何必如此之早地，考虑这些？尽情享受爱情，方是你现在需要做的也是应该做的。等到你心智足够成熟，觉得可以承受人生的种种担负，那么，你自会走入其中，且步履从容。

 

且将一切改变，都当作生活对于我们的馈赠，如此，你会心生感激；它在用自己的方式，一点一滴地，改变着我们，塑造着我们。而你，能否在它的雕塑里，保持一份优雅与柔韧，那取决于你自身的力量，能否与生活的大手，达成和谐。时光对于每一个人，都是平等的，但在那时光的尽头，你却看到它的残酷：将一个人，如此残忍地改变，又将另一个人，如此温柔地完美。但这之中，感慨的你，常常忘了，那个完美的人，他的付出，他与时光的对抗、和解。

 

3关于梦想。我们很多的梦想，其实都无法实现，所以，你要接受这样的现实，且在其中，尽力保持生命的完整。40岁左右的人，当有大半，都被生活招安，将原有的梦想，放弃，不再提及。但也有人，依然坚持，并以业余的方式，来一点点成就于它。于我，文字是一种丰富自身的阔大无比的力量，我也被各式的现实干扰，也在其中，苦痛挣扎，但，我依然感激这样的磨难，正是它们，让我的理想，更加地清晰，且让我寻到，自己文字的方向，能够在琐碎的时间里，将之拼接成我想要的模样。

 

4关于青春的忧虑。每一个人，在你这个年龄，都会伴有烦恼。所以，不必因此惶恐。它们不过是一缕轻烟，时间过去，你再回头，便会发现，它们已经了无踪影。所以，你所做的，是坚持自身，安静行走，等待它们消失，并宽容这样芜杂的扰乱。

 

且写这些。

我们不过是相差了几岁，所以不必寄希望于，另一个人，可以完全地为你解除所有困扰。

安。

2008.8.6 J城。

 

每天母亲的任务，便是做好吃的饭给我，她像精心侍弄田地里的庄稼一样，细心地要把我喂到她满意的体重。这样的偏心，明显地让弟弟的自尊，受到伤害。

似乎每次回家，都是这样，父母的格外偏心，让他难过，且不肯放下尊严，与我说话，每每都到最后，才写信悄无声息地放到我的书桌上。然后我便心软，给他零花钱作为补偿，让他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。

我们原都不是擅长用语言表达自己的人，每一次的言语的刺伤，其实都含了很深的愧疚。就像母亲所说，天下做父母的，狠心过后，必是加倍的爱。

在家读书写字的时候，可以有自己独立的书房，而且，正对着可以看得见风景的窗户。临走的那天晚上，写了一篇文字，将之记录下来，这里放的，是其中的一段：

我可以看到二楼被绿树掩映下，多出的窗台上，有一只白胖的猫，趴在一盆蟹爪兰上，眯眼延续着夜间没有满足的某个春梦。虎皮兰在半空里，向上伸展着肥硕性感的叶子。一只鸽子偶尔路过，停在生锈的栅栏上，咕咕叫着，不厌其烦地扰着白猫的美梦。北方的阳光，伴着响亮焦渴的声音，落在窗前那株因无人看管，而索性只开花不结果的桃树上。

更多的细节，我会一点一滴地，注入以后的文字。感谢上天，给予我一颗如此丰沛细腻温柔的心，让我的眼睛过处，心灵像那敏锐的相机，不漏下丝毫值得珍藏的瞬间。

去茶店，给父母买茶，知道父亲胃不好，特意买了铁观音，是介于红茶与青茶之间的，温凉适宜，不至于喝普洱茶的时候，因了过于浓郁的味道，而让父亲蹙眉。

尽管知道，每次买回去，他们千篇一律的一句话是，千万别再买，那么贵，你什么都不懂，会受骗的。在他们眼里，我还是那个买东西必会上当受骗的小孩子。他们不知道，我在买茶的时候，会坐在店里，边与店主品茶，边将要买的茶叶，细细问过店主，从茶叶的种植，一直问到烘焙，炒制，保存，上市，价格、时令。我还可以将茶经里的一之源、二之具、三之造、四之器、五之煮、六之饮、七之事、八之出、九之就、十之图，全都搬出来，细细讲给他们听。

可是他们不管这些，不管我读了多少的书，了解了多少页百科全书，在他们心里，我就需要他们在衣食住行上，给予这样那样“多余”的指导。

明天是母亲的生日，也是阴历六月的，与我一样，同属于火热的季节，性格中，亦是外表看似沉静如水，其实是热情如火，只是，不肯外露而已。

很多时候，年龄越长，越觉得自己在很多方面，像母亲的翻版，敏感，热烈，坚强，又无助脆弱，有极强的韧性，可以在自己坚持的事情上，一直执着地走下去。当然，还有无限丰盈的想象力，和准确洞察世事的心，总能在看到别人的第一眼，听过别人的几句话之后，便准确无误、一针见血地勾勒出此人的内核。

可是，她不知道，我曾经如此想要逃避这样个性的自己，就如同，我在读书的年少岁月里，曾经那样激励地与她对抗，并想要远远逃离开她。

还好，现在的我，终于学会在她的面前，和解，且微笑着，听她喋喋不休地，唠叨下去。

启程，回家。

突然想起老家的庭院，庭院里的一株满是疤痕的枣树，还有不知有没有长高的香椿，梧桐，白杨……

去附近的公园，傍晚，在雨还没有完全退去的时候。公园里有私人的别墅和会馆。我很喜欢其中一个叫舜园的会馆，白色的小房子，干净的院子，院子中间，伸出一个长长的木桥，连接着外面亭亭的荷叶，还有那一方碧绿的水。亭下喝茶，聊天，假若累了，可以沿桥走到水的中央去，看看自己的倒影，和那饱满绽放的荷花。

我猜想会馆的主人当是喜欢兰花，因为门口的标牌上，同时还标注着“省兰花协会”的字样。

可惜，这样美的雨后的景致，当初买下它的主人，却是无法赏到。倒是没有钱的我，站在锈迹斑斑的门外，替他瞥见了这样一个傍晚，温柔铺展开来的荷叶上，那晶莹的水珠，还有其上，那似乎等待主人归来，才肯热烈绽放的荷花。

收到一个许久之前写过信给他的读者的来信，贴在这里，一并回复。

做最简单的饭菜，给自己。而后在蝉鸣声声的午后，蜷在沙发上，抱着靠枕，小睡。

总在行走，一直走，不停歇。

换了新的收取报刊的地址，群发，引来各式各样的猜测。关心，好奇，八卦，想要深测，可是许多人不知道，可以一眼看穿的，那不是海，而是沟渠，或者雨后的水坑，跳过去，看清了，但也溅脏了你的脚。只有那深邃的大海，你才会在它的面前，心存了敬畏，满怀了真诚。

有点懒。懒得见人。说好了见面的朋友，或者老师，总是拖着，再拖，一直拖到，J城的无边夏日过去，那蟋蟀，沿墙高一声低一声地，接着已渐微弱的蝉鸣，浸入淡远的秋天里。

对于安静文字外的纷繁生活，总是远观，这是一种安全的美好的距离。犹如隔水，看到岸上的桃李，天空，云朵。

语言之于文字，时而无力，时而尖锐，时而乏弱，时而多余，时而空虚。这是我最近的思考。所以告诉自己，人前不要多语。否则，自己无意射出去的箭，伤及他人的时候，反弹回来，同样的力，亦会刺中自己。

当然，可以交心的朋友，除外。

与人聊天，谈及写字的人，多了，便像那流水线上的商品，带着俗世的味道，矫情，虚浮，了无真诚。真正的快餐，连次生的饱嗝，都让人厌倦，想要逃离。这样的话题，让我即刻警觉，想到自己。已经看到身边许多这样写字的人，文字里渐渐带了匠气，但却并不自知，依然喧嚣，吵嚷。

这是一件恐惧的事情，你最钟爱的东西，却冷漠地，一点点远离着你。而且，毫不留情。你写得愈多，让人窥视到的虚空，愈广。而这，是文字对你亵渎的报复。

所以，开始从文字以外的途径，汲取雨露。绘画，建筑，音乐，电影。它们可以让文字，免于沉沦。

在“静雅思听”网站上，又听到4年前自己写的那篇文章，《当你们老成我的孩子》。第一次，是中央10套的子午书简栏目。这一次，他们发来录好的样文，听到最后，还是被那时空感冲击着，流了眼泪。当然，这样的时空，仅仅是我自己的观照。

这是可以免费下载的网址：

http://www.justing.com.cn/page/1512.html

是河北《思维与智慧》杂志举办的笔会。喜欢每一个编辑，河北人的质朴与真诚，与山东人如此相似，走的时候，其实很想一一地拥抱一下他们，但还是忍住了，只微微笑着，道声再见，而后，转身上车。

感谢这一程，感谢他们给予我的人生路上的指点，感谢他们让我看清了，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，原本是如此地简单——安静地写字，真诚地为人，执着地追寻梦想，不要矫情，不要伪饰，保持自己独立的个性，不要因为谁，而去改变自己。做天地间，最柔韧最淡定的那朵花儿。

想起在海边，我和一个年长我20岁的编辑，手牵着手，在夜色里，走了很远的路。她用自己丰富的人生阅历，告诉我，无论何时，都不要丢弃文字，它是滋养一个人，一生的沃土，你在其上，可以于城市里，走得稳妥，安心，了无烦扰。

喜欢质朴诚挚的人，我在他们面前，总是无法掩饰自己的热情，我喜欢和这样与自己相似的人，十指相扣，温柔相握，一直到彼此的手心，浸出细密的汗珠。这是我表达自己喜欢的方式。而这样一个纷繁杂乱的社会，人与人之间温暖的一握，缺失了有多久？

喜欢结实的拥抱，喜欢掌心的温度，这样亲密的方式，让我觉得心内柔软，有花瓣的芳香，了无阻碍地，穿越时空……

听一首曲子，写这些文字。英文的名字，是calling wisdom，曲中有渺远的箫声，旷远无边的钟声，寺庙喇嘛念经的声音，心灵在其中，盛大丰富，没有边际。

这样的夜晚，一个人，在此写字，如此奢侈，幸福。

没有人，能够懂得，此刻我灵魂的喜悦，沉静，温柔，饱满，恣意，飞扬……

无意中在网上，看到自己前年写的这篇文字。以为不会再有感觉，会像很多写过的文字那样，全然忘记，忆不起面容，任它们在网络的某个角落，自生自灭。却不想，看完，竟是流出眼泪。

我知道这样的眼泪，于别人，毫无意义。我想要表达出的，文字，只能企及其一。真正丰富阔大的内里，藏在心灵之中，无人可以窥到。曾经有过焦虑，因为无法用文字，将那样起伏涨落的心灵，精确地表达出来。文字藏在某个角落，而我与它们，却隔了千山万水，苍茫大海，即便驾驭小舟，也无法抵达。

可是，还是感激，感激那些文字，曾经如此用力地，抚慰过我。

我从来没有与母亲，讨论过这个送到远房亲戚家的妹妹，人与人之间，不管如何地亲近，有些禁区，我们依然无法踏入。

但我记得，这些琐碎的过往，并愿意写下，而后安然地忘却。

我想我只是替我的母亲，完成她的思念。并为我自己，不再回来的年少时光，划下一个，安静饱满的句号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《互不相干的两段青春》

我和晨，只见过一次面，而且那时还是懵懂少年，对于我们之间与生俱来的相似，一无所知。但她却是我亲生的妹妹，真的。

那是八十年代中期的事了。母亲在接连生下两个女儿后，终于对又一个接踵而至的丫头，感到厌倦。这个女孩，在母亲的怀里，连奶都没有吃上一口，就被一个陌生的女人，踩着惨淡稀薄的月光，悄无声息地抱走了。我那时并不懂得大人的忧愁，看到休养中的母亲，吃喷香的鸡蛋，便不觉流了口水。母亲看见了，总是叹口气，招呼我坐到床沿上，将鸡蛋一块块地夹给我吃。我吃到幸福处，总是会问：那个小妹妹去哪儿了呢？母亲从来都是语言含糊，说，当然是去她最想去的家了。这样的答案，并不能让我满意，我所需要的，是具体到细枝末节的描述，就像透明糖纸上清晰的底纹，或是空气里飘溢的年糕的芳香；而母亲所能给的，则只是一个秋日落光了叶子的枝杈，光秃，冰冷，黯然无光。

十岁那年的夏天，我跟随父亲，第一次进城去卖雪糕。收摊的时候，父亲看看箱子里不多的几个雪糕，便安慰已是热蔫了的我，说，再坚持一会，等到了你远方大伯家，就可以吃了。我就这样一路挂念着那几个雪糕，捱到了城里一栋漂亮的小楼前。出来迎接我们的，除了父亲所说的大伯大妈，还有一个大约7岁的女孩。女孩子的小得意，让我迫切地想要与她分享父亲留下来的宝贝。没曾想，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，便大声嚷道：我才不要吃这样的雪糕！一旁她的父母，含笑看着她说：挑拣惯了，什么东西，都非要最好的，换一家，都养不起这样的丫头呢。而我，并没有因此坏了吃雪糕的情绪，我甚至有些兴奋，想，这个骄傲的丫头竟然不与我争抢，真好。

那个午后，我一口气吃光了所有的雪糕。回来不停地拉肚子，但在母亲的责骂声里，我还是想念起那个面容秀气的女孩，想起她细细手腕里叮当作响的银镯，她歪头看人时，眼睛里的漠然，她扔得满地都是的文具，她房间里堆满的毛毛熊。她生活得像一个公主，而我，却是因为几支雪糕，便被母亲训斥。第一次，我觉出生活给我带来的惆怅和空茫。也是第一次，我隐约从父母的谈话里，得知，那个女孩，就是七年前被抱走的晨。我记得父亲在夏夜里细碎地谈起晨，说她与母亲一样，爱挑拣，吃饭也不专心，言语亦是刻薄，活脱一个母亲的翻版。母亲躺在凉席上安心听着，突然便翻个身，将一旁昏睡的我，拥进怀里。

我此后再没有见过晨，但却是断断续续地，从父母的口中，得知了关于晨的许多消息。她在我风尘仆仆地为了高考赶路的时候，疯狂叛逆，与不良少年混在一起；四处骗亲戚的钱花，毫不惧怕父母的责骂；私自逃学去部队里找做军官的哥哥，又差一点爱上一个文艺兵。家境的优越，让她无需像我一样，为了一份安稳的工作，为了让父母过上城市人的生活，而拼命地念书，直念到最明亮的一段青春，落满晦暗的尘埃。我终于如愿考入大学的那一年，晨也初中毕业，在哥哥的帮助下，勉强去了一所技校学习服装设计。

彼时我依然自卑，在热闹的人群里，常觉得有无处可逃的孤单。而唯一可以拯救我的，就是写字，不停歇地写，将心内郁积的所有的恐惧忧伤和怅惘，都用文字，来一一消解。爱情，只有在我的小说里，才会繁花似锦，一片妖娆。也曾经有过喜欢的男孩，但皆因自己的慌张躲闪，而擦肩错过。比我小了三岁的晨，在另一个城市里，却是俨然成了爱情高手。常常带不同的男孩子回家，但并不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，生出纠葛。她只是享受爱情，享受被男孩子呵护的感觉，具体这个给予爱的男孩是谁，她则不去关注。青春于她，如一块巧克力，绵软，香甜，而且，永远都会有人主动地跑来买单。

我在这样沉默又倔强的前行里，用文字，慢慢擦拭着一颗卑微到泥土里去的心。当四年的时光逝去，我收获的，除了文字，还有自信从容的芳华。一个从乡村里走出的女孩，她贫穷，她胆怯，她无所适从，但最终，她还是褪去了这层灰色的外壳，在耀眼的阳光下，露出色彩绚丽的翼翅。而晨，在技校毕业后，终因专业不佳，屡遭辞退。最后，她结交了一个有“能力”的男友，干脆丢弃了工作，只过逛街上网的自由生活。不久，他的男友生意亏损，急需用钱，晨将自己的所有，都借给了男友。而这所谓的男友，也就在此时，销声匿迹，再无踪影。晨在无人相助的异地，被网吧老板赶出，最后身无分文，又差点被人骗走，是好心的民警，帮她拨通了家里的电话，许久都没有她的消息的父母，这才知道她在外所受的苦头。

母亲向我讲述这些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，始终是感伤的。这个一出生，便与她的生活，再无交集的丫头，以为会自此从心里，彻底地忘掉，但还是像那零星的一点小雨，偶尔落在肌肤上，便倏地一下，将那微凉，浸到了心底。晨，这个与我们素不相识的女孩，却是因为那流淌的血液，而被我和母亲，以这样那样的理由，装作漠不关心地频繁提及。

后来，我研究生毕业，在喜欢的城市里，找到一份喜欢的工作，又和喜欢的人，相守在了一起。而那时在一家工厂，做临时工的晨，也即将结婚。听说，新郎是一个极普通的男人，与晨曾经历经的那些张扬的男孩，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。母亲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打电话给我，说，那个胖丫头，终于肯安心嫁人了。我诧异，想起十几年前见过的那个秀气柔美的女孩，便说，怎么会是胖丫头呢？母亲叹气，回说，她自回来后，便懒于做任何的事情，当然就很快地发了福，大概，比你要重40多斤吧……

很多年前的那个自卑的女孩，怎么能够想到，她与晨，从同一个原点出发，划出的，竟是这样两段互不相干的青春。而那繁华的，终会陨落；那寂寞的，也终会闪烁。而年少的岁月，就这样，结束了。

去图书馆，借书，出来时，天便开始零星地落下雨来。我慢慢走着，看路上的行人，次第打起伞，玫红，天蓝，草绿，锦灰，一如夏日盛放的花朵。而我，抱书行在其中，觉得生活宛如一首诗，我嵌在其中，当是最静谧的那个词语。

想起自己的健忘，许多地方，去过，下次经过，照例觉得宛如初见。因此便在北京，常常走丢，索性不去记路，这样，便可以每一次，都如初恋，有最新鲜美好的感觉。

写到这里的时候，Q提示，有人发来新的信件。是个女孩子，没有署名。把信与回复，连同她送我的流氓兔，一同贴在这里，希望她会来看。

女孩子的信。

亲爱的三三，

你来信的信头上，只注明了一个“三”字，我姑且这样称呼你，希望，你不会介意。

对于一个写字的人，她所编织的故事，能够恰好与尘世间某个人的一段生命，契合，是一件幸福的事。而一段文字的生命与意义，大抵，便在这样的阅读之中，彰显出来。谢谢你，曾经阅读过这些文字，并这样深地记得。

其实，故事的真实与否，并不重要，重要的，是那些故事，可以现出生命真实的内核。真与假，是一朵相伴相生的姊妹花，息息相通，无法割舍，除了写字的人，无人可以真实体悟。而我，隐在文字之中，觉得可以拥有这样将真实自我纳括其中的虚构，是生命的恩赐。我如此珍惜，感激。

我不在南京，不知信中是不是你的笔误？我在山东和北京两地间游走。

我的青春，应该是疼痛与幸福皆有的吧。一个平凡的女孩，她没有开合起伏的人生，可是，快乐，疼痛，幸福，伤感，锐利，这样的情感，在她的生命里，因为平淡，反而会比别人，要放大许多倍。所以，喜欢写的，依然是平淡人生里的种种。雨后藤蔓上一只爬行的蜗牛，水泥未干时印下的蜻蜓的痕迹，穿玫红衣裙的虫中美人，黄昏谁向天空泼上去的色彩，皆会让我在细看的时候，觉得心内有无限的喜悦。

我喜欢，这样寂淡中的美，一如我喜欢描写的朴质中绽放的青春。

亲爱的三三，谢谢你的来信。你的两只流氓兔，我很喜欢。那样无助又真诚的相守，只有像你一样青春的孩子，才会拥有。

夏安。

安宁。